西村同學哭到再也流不出眼淚,終於願意牽起我們的手。
走出隧道後,我們坐老師的車回到學校,可今天的課已經結束。我們沒有回教室,直接各自回家。
「我送加茂同學回家。你路上小心。」
「你說得像老師一樣。」
在車站檢票口前,我們臨別交談。
她還沒有完全回到平日開朗的西村同學,但隧道里那個她的影子已經徹底消失。我想,她應該沒事了。
「……直接回家,知道嗎?」
話雖如此,我的擔心沒那麼容易消失。
「回、回家,我會回家的。」
「一定哦?還有,下週要來學校。要是不來,我就再像今天一樣去接你。」
「我會去的,別那麼擔心……雖然原因是我……今天真的讓大家擔心了,對不起……」
「好好反省。」
「我比馬里亞納海溝還深刻地反省……」
「太淺。至少到地幔去。」
「我會比地球內核還深刻地反省……」
「這還差不多。」
擔心並未消失,但地球最深的地方都拿出來了,我決定暫且原諒她。
「還有……」
「欸,還有嗎?」
「只剩一件。我父親的事,就拜託你了。」
「……!」
西村同學或許想起了我的請求,睜大眼睛。
——西村同學止住淚水後,我曾拜託她一件事。
「順便肯定自己時,也替我肯定一下我父親吧。」
那是關於父親的事。
我知道父親救了西村同學一家,也知道他間接救了我。
即便如此,那一天、那一刻,他把我留下的事實沒有改變;讓母親哭泣的事實也沒有改變。所以我至今無法肯定父親,今後大概也無法做到。
可是西村同學不同。她能代替我肯定父親。因為我這樣想——
「交給我吧!陽光俠今後永遠由我負責,作為傳說流傳下去!」
「等等,陽光俠是什麼?」
聽到從沒聽過的衝擊性詞彙,我不禁吐槽。
這取名品味也太差了。因為叫太陽就叫陽光嗎,吵死了……咦?可西村同學為什麼知道父親的名字……?
「……喂,那個陽光俠,是西村同學取的嗎?」
「不是呀?是赤宮同學的父親自稱的。」
「好,立刻忘掉那個羞恥的名字。」
事到如今才想起來,父親從前的取名品味就很毀滅。那傢伙到底留下了什麼黑歷史才死去。
「啊,電車來了。那麼下週見!」
「喂,絕對給我忘掉啊!?」
「抱歉,做不到!加茂同學也下週見!」
「…………(揮揮手)」
「給我忘掉啊啊啊啊啊!!」
我的悲鳴,似乎沒有傳到越過檢票口、逐漸遠去的西村同學背影。
「最糟了……」
就這樣,我家的一項恥辱,確定會被永遠流傳下去。
「唉……」
「…………(伸出手)」
「……啊,好,回去吧。」
我握住加茂同學伸來的手臂,開始走路,像平日一起放學那樣。
『沒事吧?』
加茂同學擔心因為嫌棄到情緒跌到谷底的我。真溫柔。
「沒事沒事……加茂同學,你知不知道怎麼刪除別人的記憶?」
『不是在說那個,
而且很可怕』
「嗯?」
先不管可怕,她說不是指那個,是什麼意思?
『你沒有勉強自己嗎?』
「……我覺得這話該我問你。」
加茂同學已經回到平時用白板交流的方式,但在隧道里她相當亂來。她用自己的聲音說了我聽到過的、那麼多的句子。
我很清楚,那不是可以稱為成長的事,而是她逞強的產物。
「…………(搖頭)」
「哇。」
可是加茂同學搖搖頭,拉著我的手臂似的加快腳步。
——不到五分鐘,就到了加茂同學家。
「那個,那加茂同學,下週見。」
我不明白加茂同學為什麼突然走這麼快。本想再慢些享受和她一起放學的時間,卻還是準備轉身回車站。
「…………(拉住)」
「欸。」
可加茂同學沒有鬆開我的手臂,反而拉著我打開家門。
到這裡我才意識到,加茂同學想讓我進家。
我可以用力抵抗她的拉扯,也能輕易掙開,可我沒有理由拒絕。
反而,如果能多和加茂同學待一會兒,我會很高興。所以,我決定任由她拉著進家。
「嗯?」
加茂同學一進玄關就離開我,站到我面前。
『現在媽媽不在,
家裡只有我』
然後她寫下這句話給我看,幾乎可以被理解為誘惑。
『你可以哭哦』
讀到第三行時,我以為自己一直壓著的另一種感情湧了上來。
「……可以、哭……」
加茂同學在說什麼。西村同學平安被帶回來了,大家笑著結束,是個圓滿結局。根本沒有哭的理由。
『對不起』
但加茂同學似乎不這麼認為。
『原諒不原諒的權利,
明明在赤宮同學手裡』
她愧疚地寫下文字。
『可我卻只說了
自作主張的話』
她悲傷地寫下文字。
「……沒關係。多虧你,我的話才能傳到她那裡。」
正是加茂同學含淚的訴說,讓我的聲音也傳達給了西村同學。加茂同學的聲音告訴了我,該傳達給西村同學的心意。
所以加茂同學不需要道歉,反而我很感謝她。
『最寂寞的人,
明明是赤宮同學』
「…………不、是那樣……」
「…………(抱緊)」
——我的臉被拉進加茂同學的胸口,我才發現自己正以仰望她的姿勢看著她。
不知何時,我已經跪在地上。腿使不上力,站不起來。
等我注意到自己在哭,是把她的西裝外套弄溼之後。
「啊……抱歉……」
「…………(輕輕撫摸)」
加茂同學像包住我的頭一樣,輕輕撫摸。
那份溫度溫柔、溫暖,又帶著一點讓我覺得懷念的感覺。
「嗚……啊……」
我一直蓋住的感情,化作淚滴流了出來。
「啊啊……!」
一旦流出來,就無法再停止。
我討厭父親。因為他把我留下,因為他讓母親哭。我最討厭他。
但這些感情都以前提為基礎;只要那唯一微小的願望能實現,它們本來就不會產生。
「我希望你活著……!」
我的願望,僅僅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