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在的话,就不会发生那种事。让我如此认为的事,不是一两次。初中时的事故也是其中之一。
「我不怨恨西村同学。」
病房里的那个他,与如今的赤宫同学重叠了。
「……别说了。」
「不,我不会停。直到西村同学明白为止,我会说多少次——」
「别说了!」
比我自己预想更强烈的拒绝,在隧道中回响。
赤宫同学的话很直率,能让人感到他不逃避现实的坚强。
即便如此我还是拒绝,是因为我是无法面对现实的软弱之人。
也是因为赤宫同学和那个人重叠。
那个因我而受了重伤,却望着我、像是松了口气般说“你没事就好”的温柔的他,与赤宫同学重叠。
「别说漂亮话……!」
那份温柔剜开了我软弱的心。
「你其实怨恨我吧?你其实恨我恨得不得了吧?」
「我不怨恨,也不憎恨。」
无论我怎么问,赤宫同学都重复同样的回答。
「因为杀了赤宫同学父亲的人是我啊!?」
「不是西村同学的错。」
「就是我的错!」
明明知道他会否定,我还是停不下,无法停下。因为我无法相信。
「因为是我呼救了!如果当时没有呼救,赤宫同学的父亲一定还活着!」
因为我无法相信自己。
如果我没有叫来赤宫同学的父亲,他或许还活着。又或者,叫来他父亲的是其他人。
再往前说,如果我没有为了让父母和好而选择家庭旅行这种办法,那场事故或许根本不会发生。也许是因为我这个灾星在那个地方,事故才发生。
「是啊。全都是我的错……我活着又会给别人添麻烦。所以,我果然不该活着……」
如果因为我,周围的人都会不幸,那我消失就好了。
「……难道你来这里的目的,是——」
赤宫同学似乎至今都不知道我来这里的理由。
「我想死。」
我告诉他。
「为什么选这个地方?」
赤宫同学没有问原因,只问我为什么选了这里。
「是啊。想死的话,去谁都不知道的地方,安静地死掉不就好了。」
「不是这个意思!」
「!」
平常在班里总给人沉稳印象的赤宫同学,发出了怒吼。
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变了语气。我惊得僵住,而加茂同学并没有惊讶。大概因为她知道这样的赤宫同学。
「别亲手舍弃本来不用失去的命!我爸究竟是为了什么……!」
「……对不起。」
「要道歉的话,最开始就别做!」
赤宫同学的怒声在隧道中回响。
赤宫同学说的全都对,我全都错。我自己也明白。
「那如果不是我自己动手,就可以吗?」
「……啊?」
「赤宫同学会杀了我吗?」
「————」
听到我的话,赤宫同学露出极度震惊的表情。
即使明白,我也无法正确地活着。
如果不想被找到,去谁都不知道的地方就好了,可我去不了。心里某处仍想被谁找到,因为我害怕独自一人。
就连自杀的方法,我也无法把刀刃对准自己;跳楼也因为害怕而做不到。所以我才想选择最不可怕的饿死。
可是既然选择了这个地方,只要稍稍想想就知道不会成功。归根结底,我害怕死亡。
「对不起,我是个无可救药的人。」
我是个充满矛盾、无可救药的人。
「…………」
「……加茂同学?」
加茂同学手中的板子和笔掉了。
她低着头,表情被刘海遮住,看不清楚。
「…………」
她就这样朝我走来,在我背靠墙坐着的旁边停下。
「…………」
直到靠近到我必须仰视的距离,我才终于看见加茂同学的脸。
「…………」
那张脸传达着加茂同学的愤怒。
「……对不起,伤害了加茂同学重要的人。」
他们两人为来接任性的我而来。
我又伤害了这样的人,也伤害了恩人的家人。温柔的加茂同学生气并不奇怪。
「…………(抬手)」
「!」
加茂同学举起拳头。
我闭上了眼。我没有想逃或躲,可连疼痛也让我害怕。
「……?」
但想象中的疼痛迟迟没有到来。
「痛。」
取而代之的是,我被撞倒了。
我倒下后才惊讶地意识到,加茂同学像扑倒一样抱住了我。我还以为她会打我的头。
然后,更让我惊讶的是。
「我不原谅你。」
「——欸。」
因为我清晰听见了既不是我、也不是赤宫同学发出的小小声音。
▼ ▼ ▼ ▼
作为朋友的我,到现在才知道诗穗同学承受的东西有多沉重。我知道后,觉得像我这样的局外人不能轻率插嘴。
想到自己一句话就可能让情况恶化,我害怕得动不了。所以我只能在一旁看着两人的交谈。
明明朋友正在眼前痛苦,我却什么都做不了,令人不甘心。
可即使想说点什么,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什么话才是正确的,我不知道。
「对不起,我是个无可救药的人。」
即便不知道,身体还是动了。
「对不起,伤害了加茂同学重要的人。」
我到极限了。
「…………(抬手)」
「!」
我靠近、举起拳头,诗穗同学像戒备一样闭上了眼。
我想,诗穗同学想要的是惩罚。我明白这一点,感到非常难过。
我放下拳头,跪下,像扑过去一样倒在诗穗同学身上。
「我不原谅你。」
然后,我用自己的意志发出了声音。
因为诗穗同学口中吐出的悲伤话语,我再也听不下去了。与其听那些,我宁愿听见自己不喜欢的声音一万倍。
「是、是啊……你没法原谅我吧……」
「嗯。」
我用声音回应诗穗同学的声音。
「是谁说的?」
接着,我问她。
「……谁?」
「是谁说诗穗同学不该活着的?」
诗穗同学说,因为会添麻烦,她不应该活着。
「我不原谅。」
如果是有人这样对她说过。
「如果有人说诗穗同学不该活着,我绝不原谅他。」
如果有人否定朋友活着的意义,我绝不原谅那个人。
「就算是赤宫同学,我也绝不原谅。」
即使那个人是我最喜欢的人。
「就算是诗穗同学,我也绝不原谅。」
即使是眼前正在痛苦的朋友自己。
「我不原谅!」
我用尽声音喊了出来。
我的声音在隧道中回响。这是自初一以来,我第一次发出这么大的声音。
「……所以……」
种种原因交织在一起,视野变得模糊,声音堵住。
我抓住几乎要彻底堵住的喉咙。还不能停,我还没有传达完,所以像是在诉求“请让我再发出声音”。
「拜、拜托,所……」
越发剧烈的心跳声,异常清晰地传来。我喘不过气,感到自己已经到了极限。
「……别再勉强了……」
——诗穗同学悲伤的声音,让我堵塞的喉咙稍稍放松。让我觉得还得再努力一点。
「拜托了!」
我挤出声音。声音变得奇怪也没关系。
「不要、再说、那种、悲伤的话」
我从喉咙深处挤出自己的心意。
「我、希望诗穗同学、活着……」
可我已经到极限。
「……呜……呃……」
眼泪涌出,停不下来,我再也无法好好说出话。
▼ ▼ ▼ ▼
加茂同学哭出来了。
「加、加茂同学……别哭……」
被她压在身下、又被泪水打湿的西村同学手足无措。
「我也希望西村同学活着。」
她现在或许没法好好听我说话,但请让我说出来。说出我没能传达的心意。
「还有,希望你能肯定自己。」
以及,我的愿望。
「……肯定什么……」
西村同学回应了。虽然因位置看不到她的表情,但声音中能听出困惑。我向她请求。
「希望西村同学能肯定自己在那场坍塌事故中所做的事。」
「这、这种事……」
「不要连家人平安无事这件事也否定。」
「……啊……」
看来她果然没有意识到。
西村同学呼救后,获救的不只有西村同学本人。
——如果西村同学没有呼救,她的家人也不会全部得救。
可是,西村同学因为对我的罪恶感,没有想到因她的行动而获救的人。她只想着令谁不幸,眼中只看得见坏的一面。
我明白这点,是在西村同学坦白来这里的目的时。西村同学死后,留下的家人会怎样?只要稍微想想就明白的事,她被逼到连这些都无法考虑。
「……西村同学可以更肯定自己一点。」
我知道突然要求她变得积极,也很强人所难。但希望西村同学能对自己温柔一些。
或许是因为她和现在哭着的加茂同学一样,总是过度努力吧。我无法不说出口。而且——
「西村同学确实保护了自己的家人。」
——做到了我和父亲没能做到的事。
「所以,请不要否定自己做的全部事。为了家人,也为了自己。」
也为了我们。
「……呜……啊……啊啊……啊啊啊啊……」
隧道内的哭声变成两道,许久没有停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