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同一时刻。
「光太,能打扰一下吗?」
「什么事?」
我正在做开店前的准备,和哉叫住了我。
「脸绷得太紧了。放松点,放松点。」
我本来就不是表情特别丰富的人,但我觉得也还没无表情到会被这样指出来的地步。
不过,我也确实知道自己为何会无意识地绷紧脸。尽管如此,哪怕只是打工,也不能让工作受到影响。
「有那么僵吗?」
「有啊。你可能是因为今天第一次做前厅工作才紧张,不过光太的话,不用那么紧绷也没关系。」
「……嗯。」
他的误会相当离谱,但就先当成是那样吧。事实上,我对第一次做的工作也并非完全不紧张。
……我很在意加茂同学的事,但还是切换心情吧。加茂同学一定没事。相信她,然后做好我该做的事。
「御厨先生,今天请多关照。」
「我觉得让店长来比我更合适,真的没问题吗?」
「是的。」
今天,我拜托御厨先生一件事。正如他所说,这件事或许交给和哉也行,但我还是有理由想请御厨先生来做。
「明白了。我会尽我所能去做的。」
「谢谢您!」
「……先不说这个,开店前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当作没看见。」
「……?是什么事?」
「你的围裙穿反了。」
「咦。」
我怎么可能犯这么初级的错误——还真犯了。
我看向和哉,他正在偷笑。既然注意到了,倒是早说啊。
▼ ▼ ▼ ▼
我抬起脸的瞬间,响起一声干脆的声响。
隔了一拍,我的大脑才理解到:我的脸颊被扇了一巴掌。
就算加茂是个温柔的人,就算我难以想象她生气时的模样,我也是做好了可能挨打的觉悟才来到这里。甚至不只是挨打,无论她要对我做什么,我本来都打算全部接受。
「哈?」
可是,真正挨了一巴掌后,我脑中却一片空白,反射性地漏出了声音。
我虽已决定接受一切,实际上或许根本没有做好任何觉悟。
到头来,我被迫明白自己只想着自己。我从那时起,就什么也没改变。
接下来,加茂会对我说什么呢?她会把至今积累的怨恨全都砸向我吗?
害怕——我连怀抱这种感情的资格都没有。因为我是加害者,而加茂是受害者。
「…………(眨眨眼)」
然而,当我把视线转回去时,她不知为何正眨着眼,茫然地在我的脸和自己的手之间来回看。
加茂的表情和我预想的不同,我的脑子都快要出错了。我刚才,确实挨了一巴掌吧?
「…………(猛然回神)」
加茂注意到我已搞不清状况,慌忙在写字板上涂写文字,递向我。
『对不起,疼不疼?
我第一次扇人,不知道该用多大力』
写字板上的话,我没能理解其中的意思。
▼ ▼ ▼ ▼
「你、你不是在生气吗……」
室伏同学用颤抖的声音问我。
我为了回答他的提问,向他写下真实的想法。
『第一次被人说声音奇怪时,
我非常难过』
「……对不起……」
『我以前很喜欢唱歌,
可是现在害怕得做不到了』
「……唔……」
我不再粉饰心情,用言语刺进他的心。
我很害怕,很痛苦,很难受。即使到了现在,我仍未能克服,只能这样写着字。要是我现在能正常说话,他的心或许也会稍微轻松一点。
『我的声音,真的有那么奇怪吗?』
「————」
然后,我故意剜向他的心。
看到那句问话后,他脸上的表情难看到了极点。
对于我的话,他没有给出回答。我想他是答不出来。我明白。即使明白,我还是写下了这些。
……可是,啊,果然不行。
『说了刻薄的话,
对不起』
明知会伤害对方却仍去伤害人的行为,我无法忍受。
「……为什么是你道歉啊!你明明一点错都没有!」
「…………(摇头)」
不是——我用力地摇头。
现在我明白室伏同学想要的是什么了。但我好像没办法实现他的愿望。
『我一直都知道』
因为我也有必须道歉的事。
「知道?知道什么……」
『至今为止一直逃避,
对不起』
「喂,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」
我知道不能用这么模糊的写法。所以我换成更加明确的话,重新写了下来。
『我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了。
知道你曾好几次想向我道歉,
可我明明知道,却逃跑了』
「……啊,你从赤宫那里听说了吗?烟花大会那次的事,我不在意了。」
「…………(摇头)」
我摇头,否定室伏同学的猜想。
室伏同学误会了。我没从赤宫同学那里听说任何事,而且他以为我为之道歉的是烟花大会那次。那件事当然也需要道歉,可我说的是更早之前的事。
『我从初中时起就知道了』
——那次合唱祭练习之后,班上……主要是女生与男生之间,出现了一道隔阂。
因为我,班级变得四分五裂,这一点再明显不过。
所以我想,如果我一个人待着,也许大家就能回到原先关系很好的班级。孤身一人很寂寞,可是对我来说,自己让班级气氛恶化这一事实更加痛苦。
……还有一个原因,是我单方面觉得大家很可怕。
即便事情是从室伏同学的一句话开始的,室伏同学也终究只是个导火索。
我第一次知道,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,大家一直觉得我的声音奇怪;我也知道了自己一直被谎言蒙骗。我不由得认为,眼前的朋友现在也仍觉得我的声音奇怪,对开口说话的恐惧也一天比一天强。
我渐渐变得沉默,最后只会说最低限度必须说的话。
然而,我那肤浅的想法,反倒让班级里的隔阂变得更深。
原本话不算少的我发生了变化,几乎不可能有人注意不到。
再加上出乎意料的是,班上出现了两派:一派担心我的人,和一派认为为这点事太小题大做的人。
担心我的人,我想是出于善意。从那时起,他们开始保护我,甚至让我觉得有些过头。尤其开始阻止曾在合唱祭时谈论我声音的男生接近我,而室伏同学也在那些男生当中。
……可是,只有室伏同学会从远处望着我,像是想说些什么。我也注意到了他的样子,很是在意。
只有铃香同学注意到我的情况,愿意听我倾诉。
铃香同学替我和室伏同学沟通,安排我们避开众人单独谈话。室伏同学想向我道歉的事,其实那时我已先从铃香同学那里听说了。
……明明全都知道,但真正面对他时,我却发不出声音。
就算他向我道歉,他觉得我的声音奇怪这一点也不会改变。既然如此,这又有什么意义?今后我也会继续被当成奇怪的人。因为想了这些多余的事……
回过神时,我已经逃走了。
从那以后,在初中时我再也没有和室伏同学说过话。
毁掉那唯一一次机会的人,是我。
『至今一直逃避,对不起。
伤害了你,对不起』
我一直、一直觉得自己必须道歉。
我知道室伏同学被罪恶感折磨着,却明知如此还是逃开了。本来或许能更早让他从中解脱的痛苦,被我一直拖延到了今天。
「不管怎样是我有错这件事都不会变,我不在意……要说伤害了人,也是我伤你伤得更深吧。」
『谢谢你』
「也不需要道谢。」
无论我道歉,还是我道谢,室伏同学的表情始终没有放晴。
……我一定改变不了他。
他想要惩罚,可我无法给他。他仍觉得我的声音奇怪,这个认知事到如今也不会改变。即使它已经改变了,我也无法相信。
『还能再说一件事吗?』
——所以,已经够了。
「还有吗……?我说,别再道歉了。」
「…………(拼命摇头)」
「拜托你了……」
面对露出痛苦表情的室伏同学,我摇了摇头。但那并不是想拒绝他的请求。
『谢谢你』
「……?」
还有一件,是我今天无论如何都想说的话。
为了表达得更清楚,我把写字板上的一句话改写成完整的话。
『谢谢你把我从那些可怕的人手中救出来,
谢谢你救了赤宫同学,
谢谢你』
以前我和诗音同学被那些可怕的人纠缠时,室伏同学救了我。他也救了被踩在脚下的赤宫同学。
光是这些,他就已经做出了足以让我原谅他的补偿。
但室伏同学大概和我一样。就算我说原谅了,他也会继续在意。
『所以,已经够了。
让我们把一切都忘掉吧』
不是做不做得到的问题。就是要忘记。忘记,然后看向未来。我们的过去,就全都留在今天这个地方吧——。